
拙松先生
赵光琦
最早得识长沙刘茁松先生,是从慧骐先生的散文集《安静做最慢的事就好》。其中一篇《致我欢笑微醺的远方兄弟》,以书信体行文,为此书中仅见;记叙了两人的君子之交,写得是深情款款,足见慧骐先生对茁松先生道德学识的欣赏和推重。此书的跋,即为茁松先生所写;其中一句“这些年文坛时兴跨界,一些作家写散文也加入了小说式的虚构成分,让人生情之余,不免生疑”,立见风骨。我曾在长沙工作两年,城市和人都给我留下很好的印象,又因这句,茁松先生竟像是我的老朋友一般了。
湖南文艺出版社编审刘茁松先生
今年三月,读到他一篇散文《外婆》,有所感,就写了二三百字的读后感随原文转发了。慧骐先生看到,以为我说到了茁松心里,便将这几句话转给了他。随后又牵线让我们互加了微信。这样,和茁松先生有了交往。
没几天,便收到他寄赠给我的一本《沈从文传》,他是该书的责任编辑。为表谢忱、兼证我所说“喜欢从文先生”不为虚应,在朋友圈重发了多年前在凤凰谒从文先生墓之旧作《落花时节》。大概是初识的缘故,文后他仅说了两句王顾左右不淡不咸的话。
展开剩余76%想不到,见面的机会来得很快,四月中旬,他作为高港诗会的颁奖嘉宾应邀来泰。第二天,我便得以陪慧骐先生和他一起游本埠名胜望海楼。
虽已是暮春,河风飕飕仍有寒意,三人漫步在景区。意实不在观景,而在彼此都有谈兴、也都能谈得上的话题。让我多少有些受宠若惊的是,一个是名重文坛的著名诗人、作家,一个是2800万字《历代辞赋总汇》的首席责编,与我一个近乎白丁者流,却能相谈甚欢,全不设防,全不端着,真让我沐着双重的春风。好长时间后,慧骐先生与我谈起望海楼的一夕漫步,仍兴味不去。
从泰返湘后的五月初,他和我有一段较为频密的互动、交流。说“互动”,我实为“从动”;“交流”,其实也是他单向输出为多,我充其量是有观点的附和。他从一个资深编辑家的角度,与我谈文论道。难能的是,既没有好为人师的气息,更没有颐气指使的倨傲;完全以一种让人舒服的方式展开。先后发给我《作者三字》和他为《汪曾祺散文》写的评点文字,皆为其心得之作。对我一个尚在文字领域摸索的人而言,虽不至醍醐灌顶,确是有着“知其然,知其所以然”的启发作用。慧骐先生归纳他为人“不遮不藏不端”,是很为精当的。
其实,他就是“端着”一二,我想,我大概也是能接受的:因为服膺他所拥有的资本。那次酒到半酣,他一脸酡红,谈起编《历代辞赋总汇》往事,说,把这部2800万字中的上万篇赋文看一遍的,全国大概仅他一人。他略带自得、更多是羞涩地笑着,就像是不经意间做了件傻事。不知是酒的缘故,还是身后窗外护城河的波光潋滟,他不大的眼睛里全是闪闪烁烁的光。
江都的云峰先生后来组了一个名曰“桂花之约”的群。在这个群,茁松先生一脱拘谨,“2800万字审读后遗症”症候掩不住了:兴趣来时,古今诗文旁征博引,信手摭拾,不仅切合所涉话题,且能作比较探讨,观点多新颖而卓有见识、有些甚至可称为有胆识。实证了他食古而化的学术造诣和极高的思维品质。
十月下旬,他应慧骐先生邀,作苏州游。我因母亲九十岁生日,怅未能去。随后回转江都,慧骐先生复邀,我当即应下。
江都是慧骐先生深耕文坛、走进仕途的“老根据地”,当晚,作家、诗人、编辑、友朋济济一堂。茁松先生谈兴甚浓,话题多围绕诗文,使得当晚的烟酒气里都洋溢着李杜的流风遗韵。真可谓一时兴会,满室春风。
到住宿地,连着几天奔波的慧骐先生不胜疲劳,又心有不甘,跟我说“还没捞得着好好聊聊。我先休息一会儿。”可,刚走即回,转达道:“茁松想到你这儿坐坐。”
我是觉得跟他俩在一起这么早睡觉,很是浪费的。不主动,是拿不准茁松先生的习性,当然,也隐含了极度的不自信,知道自己肚里这点货色,也只能是在退休工人面前抖搂抖搂。
现在,在这间繁华落尽的客房里,我和茁松先生对坐着,于昏黄的灯光下发散彼此最后的酒意,倾听他挥洒纵横的空谷足音。话途中,他就我日前与一个文友交流时的观点表达,提出否定意见。他虽然带着笑容,语调也竭尽稀释他所表达的直言,但言辞一点都不含混。
有两种朋友不好处,一种诤友,一种畏友。不好处有两层意思:一是不太好相处——这关乎到自身的包容、气量和自省力。二是,这样的朋友,很难遇。轻言茁松先生是我的朋友,有涉虚荣,但像他这样如慧骐先生所说的“真”人,倘能引为朋友,于自己无疑是终身受益的。他是诤友、畏友的不二之选。还在五月与我初识,他就曾毫不留情地指出我行文中“惯用引号,引经据典”的毛病。以为,“减少使用,也许会更加轻松随意而可亲一些”。他没有看见千里之外灯下的我的脸红;当然,更不知道他是第一个跟我这样讲的人。当晚,我就检索了几篇旧作,把那些一直自认为是风格特征之一种的修辞手段,全部代之以“轻松随意而可亲”的表达。
写作此文时,开始凡打“茁”字,最先跳出的总是“拙”,有点不可思议。不都说电脑有记忆功能的吗,可怎么却将这“拙”字一再优先呢?有些着恼,便停下,踱到阳台。随风送来孙女学校眼保健操的音乐,突然就跳出茁松先生一篇自述文所描述中学时的几个画面:大年初一,他一个人到学校教室读书;与一个相约好发奋读书、后来却背着他偷偷去看电影的同学毅然绝交;高考一结束,他独自一人回到教室,将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,就“愿意它在我心里最后的印象是整齐的,清洁的”......这还不“拙”吗?再者,于一部2800万字的古籍整理,其清样校对与改红,就花去前后二十年时间——从三十岁到五十岁,那可是人生最好的二十年啊;横竖历来有“无错不成书”之说,为稻粱谋的人,谁会做这拙事,用这拙劲?
那年,茁松先生到南京,慧骐先生请曾任南京博物院副院长的金实秋先生作陪。过后,金先生感慨道:“这位老弟是真的有学问。”
我想,茁松先生的“真的有学问”,怕还真脱不了“拙”的干系,所谓大巧若拙吧。
附记:此文原题《茁松先生》,慧骐先生转给茁松先生过目后,得他回复:题目就用“拙”松好啦,一来有趣,二来也合适。
2025.12.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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